我经历的1986年科大学潮

.方舟子.

我前面几次谈到中国科大1986年学潮，那是改革开放之后第一次大规模的学潮。后来爆发了更大规模的民主运动“八九六四”，把那次学潮给盖过去了。回忆“八九六四”的文章非常多，回忆八六学潮的就很少了，很多人都不知道。我看到有人留言希望我以亲历者的身份来讲一讲那一次的学潮，我就岔开去，讲一下那次的学潮。

那次学潮的起因是合肥西市区要选人大代表，科大属于合肥西市区，有四个代表名额。十一月底校方把他们指定的候选人名单以及简介贴出来了。中国选人大代表历来都是官方指定候选人，大家也都见怪不怪。但是那一次有几个八二级的老生马上要毕业了，想要闹点事，在我们学校海报栏针对这次选举贴出了小字报。那个海报栏在校图书馆的后面，刚好是衔接宿舍区和教学区、食堂的交通要塞，每个人每天都要从那经过，即使不去上课，也要去食堂打饭。所以贴在那里的小字报、大字报、海报、通知几乎是谁都要看的。

那张小字报批评这次选举不民主，质疑这些候选人是怎么产生的，有人跟着也贴小字报呼应，后来就变成了贴大字报，整个海报栏全都贴满了，质疑、抗议这次选举，要求直接选举产生候选人，事情就闹大了。

学校同意放开了，谁愿意参选就可以作为候选人在12月3日那一天，先是在水上报告厅由官方指定的候选人、自己报名参选的候选人搞了一次辩论会。之后，12月4日晚上在学校的大礼堂开了一次竞选会。几乎全校的人全去了，挤得满满的，座位根本坐不下，走廊甚至讲台全都站满、坐满了人。

一开始还是像是竞选，候选人上去发表竞选演说。后来是谁想上去发言就都可以上去发言，跟竞选没啥关系了，变成了要求民主。我印象最深的是，有一个人提到台湾已经开放了党禁，也是那个时候要选立法委员以及国大代表，第一次由民进党跟国民党竞选，提出来科大是不是能够搞一个民主特区，跟台湾合作。在现在也是很大胆的言论。

那些发言的人分成了两派，一派是鹰派，认为民主不能只是局限于在校园之内，现在我们有竞选了，但中国其他地方都还不能竞选，所以应该走出校门，上街游行，去宣传民主。一派是鸽派，反对走出校园，认为在校园里自己搞民主就好了。鸽派后来被说成是学贼，鹰派的占上风，演讲越来越激烈，越来越群情激昂，呼吁第二天要上街宣传民主。

有两个老师也上台演讲，是我们学校最著名的两个教授。一个是化学系的教授温元凯。他以在学校外面宣扬改革出名，在校内没啥威望。他要求大家冷静，不要上街游行，说中国普通的人没有民主素质，要循序渐进，上街到郊区向合肥的农民讲民主，他们能懂吗？听众就起哄。第二天上午有人在海报栏就贴出了巨幅标语，讽刺温元凯“巨不需要泼温水”。

最后一个讲的是方励之，是威望最高的教授，当时当第一副校长，学校的主要工作其实是他在负责的。据说他是从外地赶过来的，不了解前面的演讲情况，不知道大家都已经要上街游行了。他演讲的基调跟温元凯不一样，相当于是在火上浇油。方励之谈到有一次他跟中央领导人万里辩论，万里说，现在中国老百姓之所以享有民主权利，是共产党给的。方励之说，民主权利是要靠从下网往上去争取的，而不能靠从上往下赐予，只有争取来的东西才是靠得住的，赐予的是会被收回去的。最后他还保证，只要他还在当这个副校长，肯定会保护学生。

那是12月4日晚上的事，后来在校内把它叫做一二·四运动。第二天，12月5日中午，学生们在学校图书馆前面广场聚集，要出校门游行。当时还有人去联系了合肥其他高校的人一起去游行。这个时候方校长才知道大事不好了，到了学校图书馆台阶上，拿着扩音器喊话，劝说大家在校内要怎么闹都没事，一旦出了校门，学校就保护不了你们了，学校要保护学生，但是学生也要体谅学校的难处。劝大家别走出校门，跟他一起再到礼堂座谈。

后来学生就分了两拨，大部分人坚持去游行，小部分人跟着他到礼堂座谈。我是属于去座谈的那一拨，所以那一次的游行我没有去。

在12月9日又有一次游行。为什么是在12月9日那一天呢？第一，台湾的选举结果出来了，民进党大获全胜，让人们看到了中国民主的希望。第二，12月9日是一个特殊的日子，现在很多人可能不知道，当时叫做“一二.九运动”纪念日。1935年12月9日，共产党组织北京的学生游行要求抗日。所以后来每年都要纪念一二.九学生运动，当然在六四之后不能再纪念了，免得刺激大家去游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