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怎么成为无业游民的(一)
.方舟子.
这段时间我讲了几次要怎么选择专业,我就来讲一讲我选专业的经历。
我在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长大以后要干什么了,那就是要去当科学家。当时文革刚刚结束,开了全国科学大会,号召“向科学进军”,所以读书比较好的小孩的志向,都是长大了当科学家。
到高一时,我对生物很感兴趣,对生命现象觉得很有意思,看了很多生物学方面的著作。当时我们学校有一个小花园是由我初中生物课老师在管着的,我经常去那个小花园做一些植物的小实验。
我们学校当时还有一一个类似于标本室的房间,里面收藏了很多植物标本,但是那些标本都没有鉴定,没写名称。我当时有一个想法是要将这些标本都鉴定出来,包括我自己在山上采集来的标本送到那里也要鉴定。但是,当时的条件跟现在完全不一样,现在要鉴定植物标本,因为有人工智能,有程序可以识别,而那时候要鉴定标本是要拿图鉴做检索、对比。我们学校有一套《中国高等植物图鉴》,但要根据它做鉴定非常不方便,何况那个图鉴虽然很多册,但收的中国植物不全,往往只能鉴定到科这一级。不过这个过程让我自学了一些植物形态学、分类学的知识。另外,我还经常去野外采集蝴蝶标本,制作、收藏了不少蝴蝶标本,舍不得给学校。
除了对生物感兴趣,还对文学感兴趣,写诗就是高一的时候开始的。所以我当时给自己做的“人生规划”,是以后去研究生物学,当生物学家,业余搞文学创作。
高二文理分班,我当然就选了理科。高二的春节去给老师拜年,给学校语文教研室主任吴老师拜年时,他说,你如果选文科,很轻松就可以拿全省文科状元。
不过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去学文科,很早就知道要做科学研究必须是科班出身,要去学那个专业才可以,而文科不需要科班出身,可以自学。只要对比一下著名科学家和著名文学家就知道了,著名的科学家都是科班出身的,而著名的文学家搞哪一行出身的都有,例如鲁迅就是学医出身的。所以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去学文科。至于去拿高考状元那种虚荣根本就没用,何况我们学校比我高两届的、1983级已经出过一个全省文科状元,不稀罕了。
到高二时,我对自己的专业选择已经很明确,不仅要去研究生物学,而且要去研究分子生物学,因为看了很多生物学方面的书,知道分子生物学是最前沿的,也是以后生物学的发展方向。我当时看的那些书有的已经相当专业,所以对生物学领域的发展有一些了解。
高三的时候要定下来要上哪一所大学,对我来说没有多少选择。当时中国最好的大学就四所,北大、清华、中国科大、复旦,被认为差不多。这四所当中,清华当时只有工科,没有生物系,所以第一个就被我排除掉了。北大虽然有生物系,但是我当时对北大生物系的印象主要是研究比较传统的生物学的。另外,当时我有一个同学,物理学得非常好,得了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,已定下保送去北大物理系(他后来当了加州大学的物理教授),既然已经有同学去北大了,我觉得可以去别的学校。
剩下的只有中国科大和复旦,我就向这两个学校写信要介绍材料。我本来倾向于去复旦。当时复旦的遗传学专业在中国名气比较大,谈家桢在那里,会宣传,说自己是摩尔根的弟子。当时我读了一些生物学的书,有的就是复旦生物系的人写的,例如《微生物遗传学》就是复旦生物系的盛祖嘉写的。当时中国大百科全书出了一个遗传学分册,我很熟悉的一本书,从头看到尾熟读过的,它实际上也是复旦生物系的人编的。
所以我本来倾向于去复旦,但是中国科大寄给我的介绍材料中有一句话很吸引我。它说我们是中国科学院的大学,毕业生80%都会去上研究生,分配主要也是分配到中科院的研究所。这符合我的人生规划。所以当时的想法是上科大,之后分配到中科院的研究所做研究,业余再搞搞文学创作。
学校就把我推荐到中科大。我们那一年开始实行推荐制度,推荐平时学习最好的学生去重点大学,万一这个学生高考没发挥好,达不到该校的录取线,但是只要过了重点大学的分数线,就保证要你。对我来说没有什么高考发挥不好的,到最后我高考的分数要比中科大在福建的录取分数线高出很多,所以那个推荐其实对我没用。
录取的时候出了一点波折,我以前也说过,科大到福建录取的张老师,先是到了福州,把生物系的两个名额用完了(录取了一个福州一中的一个宁德一中的),到了漳州没名额了,通过老师来问我愿不愿意改上计算机系,我说不愿意,我上不了科大生物系的话,还不如去复旦。张老师就把科大计算机系那个名额给了生物系。所以当时科大生物系只有那一年级有三名福建学生,全班才四十多人。
上了科大生物系,后来要分专业。科大生物系因为很小,一届学生才四十多个,专业只有三个:神经生物学是我不愿意去上的;有分子生物学,但是科大的分子生物学是欧洲的传统,实际上指的是结构生物学,也就是研究蛋白质结构的,也是我不愿意上的;剩下的还有细胞生物学,更接近于一般人说的分子生物学,所以我就选了细胞生物学专业。
其实在科大那几年,我更多的时间是用在文学创作方面,搞社团的活动,办诗刊《荒原》、班刊《猫头鹰》、系刊《蜂鸟》,组织合肥高校的文学大奖赛、诗歌角、诗歌朗诵会等等。合肥有十几个高校,我经常过去跟他们文学社的人混,也时不时地跑到南京跟南京高校的文友们混。
科大要上三年的基础课,也就是数理化上三年。我觉得上这些东西对以后做生物学的研究没啥用,所以都是能应付就应付过去了,经常不去上课,到考试的时候,再用一周的时间将课本从头到尾看一遍,有时候是第二天早上要考试了,就看一个通宵,不睡觉就去考试,考完了再回来睡,反正能过就可以了。
但是对于专业课,我是学得很认真的,一方面因为感兴趣,另一方面觉得有用,因为以后要做生物学研究,学这些专业课是在打基础,所以每一门专业课我都学得很认真,成绩也比那些基础课要好。只有一门专业课是我很讨厌的——神经解剖学,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让生物系的人都学神经解剖学,让神经生物学专业的人学也就算了,为什么一个细胞生物学专业的人也必须要记大脑的各种各样的结构,要背这条神经那条神经,非常的枯燥,而且关键是没用,对自己以后做研究一点用都没有,所以那门课我是学得最不认真、最差的,最后就考了70多分,是所有的专业课当中唯一一门没有考上80分的。
大四开始我就进实验室了,找了顾老师,她是做细胞融合的,我对做细胞融合很感兴趣,梦想着哪天能让不同物种的细胞融合创造出新物种,所以就去她的实验室,学了怎么做组织培养。
当时科大是五年制,最后一年不用上课,专门做论文,可以在学校找一个老师的实验室做论文,也可以去中科院的研究所。在大四下学期,我们系从中科院发育生物学研究所请来研究员史老师(她是发育生物学研究所的创建者童第周的学生),开了一门课叫发育生物学。发育生物学是从以前的胚胎学发展来的,就是用分子生物学的方法来研究胚胎发育。那门课很有意思,我学了它之后,就跟史老师说,能不能我就到去你的实验室做学位论文?她说欢迎。所以我最后一年是去北京在发育生物学研究所做论文,因为那个课题跟上海的生化所有合作,我还在上海生化所待过一段时间。我在发育生物学研究所那段时间有一些故事,过了好多年还有关于我的传说,以后再说。
如果正常这么发展下去,没有出现什么意外的话,我就应该是科大毕业之后,考研去一个中科院的研究所读研究生。中科院的研究所主要在北京和上海,我不喜欢上海,很喜欢北京,有可能就在发育生物学研究所或北京别的研究所,毕业了就在研究所工作。
但是在1987年,发生了一件事,把我人生的轨迹改变了。

